54.夺回希望(十一)(2 / 2)
冰块开始融化,连带着其内事物一起。
战场上忽然鸦雀无声,不管是人类还是兽人,都突兀地忘了言语,只顾看着坚冰融化,其内流出大量混合的铁水与兽人尸体的碎块
一个男人从这些东西之后漫步走出,衬衣的袖子挽起到手肘,两手各自提着一把锈蚀断裂的可笑短刀。
他仍然面无表情,开口却好似雷鸣。
“.”
兽人们无法理解他到底说了什么,只是被那声音震得两股战战,心中战意顷刻消弭,无可比拟的恐惧取而代之。
而男人早已化作一道影子消逝在原地,出现在数百米之外的一处高坡之上,落入了一处兽人营地之中。
雷鸣声早已摧毁了它们的战意,刀刃则扯碎了它们的野蛮与枪火。残肢断臂、破骨碎肉不断横飞,死亡就此明明白白地绽放开来.
一分钟又四十四秒后,男人站直身体,甩了甩手上的血液,直接离去。
此后十七分钟内,类似的情景在城市各处不断上演,直到最后一个兽人也死去。城市的守军仍然困惑不解,平民们大喊这是神迹,而始作俑者却早已离去,来到下一个展厅。
他干起这活来实在是得心应手,以至于他自己都隐隐觉得畅快.直到康拉德·科兹的声音于一次挥刀的间隙响起。
“你最好别太沉迷。”
“何出此言?”
他没有回答,但男人还是凭借他们之间特有的一种默契轻而易举地理解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因为你总得和人打交道。
是啊,你说得没错,康拉德。
男人忽然停手,从某物大开的胸腔中抽出了右手。他的衬衣依旧一尘不染,但双手早已被血染成猩红。一头恐虐恶魔倒在他脚下,成为这片战场上的无数具尸骸之一。
他回头凝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得稍微有些过火了——这也能解释他面前的那队阿斯塔特为何会如此警惕,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一副如此可怕的杀戮图景。
男人思索片刻,默默地收起了刀,同时观察了一下这队幸存者。
他们没有一个人的状况算得上好,人人负伤,有两个甚至已经无法站立,只能待在原地勉强举枪射击.并等死。
男人的眼神最终停留于他们棋盘状的肩甲,以及其上鲜红的心与泪滴。
他已经明白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但阿斯塔特中的一个却先他一步,担起了谈话的责任。
“我是恸哭者战团的中士卢塞恩.”他沙哑地开口,双手仍警惕地抱着枪。“你到底是谁?”
“我理解你的怀疑,中士,但我无法做详细的解释,只能尽量长话短说。我叫卡里尔·洛哈尔斯,是帝国审判庭的审判官之一,奉基因原体圣吉列斯与罗伯特·基里曼之命前来支援。”
言罢,卡里尔缓缓抬手,凭空拿出了一根洁白的羽毛。它一经出现便牢牢地吸引了所有恸哭者们的目光,他们呆呆地看着它,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言语。
卡里尔举着羽毛走向那两名重伤员,沿途无人阻拦。他弯下腰,将羽毛贴近他们,一种温暖的光辉从其内涌出,只一瞬间就将药剂师也束手无策的可怕伤势止住了血。
还站着的恸哭者们立刻单膝跪下,对那根羽毛低头行礼。
卡里尔皱起眉。
“你最烦也最怕这个了”某人愉快地微笑起来。“可惜你现在只能忍着了,老头——或者学学从前,花点时间给他们强调一下你对类似之事的厌烦?”
我从前那样做是因为我有某种程度上的创伤后遗症
“那么,你现在痊愈了?”
没有,但我学会了让其他人也做他们自己,而非强行顺我的意。
他留下羽毛,飞速离去,再次用钥匙贴上了‘墙壁’,只是这一次,钥匙并没有带他前往下一座展厅,而是将他带出了这片扭曲的维度
塔拉辛在将这枚钥匙交付给他时曾特别说过这一情况,‘墙壁’只在断电的情况下才会被启用,当一切正常,能源充足时,它是不会起效的。
因此,假如卡里尔在中途被钥匙带了出来,那就说明负责驻守索勒姆斯的死灵领主已经找到了办法重启运行协议——墓穴技师们可不是吃干饭的,他们自有手段使一切重回正轨,但大型静滞力场这样的东西必定需要时间来重新上线。
也就是说,曾被静滞在一个个大型展厅之内,而后又被困在扭曲的口袋维度之间的一个个藏品,现在都将重获自由。
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转过身,他开始奔跑,姿态近似滑行。那枚钥匙正在他手中发出有规律的震动,以提醒他该往哪边走.
但是,哪怕有它指路,辨识方向也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原因无他,只因那些曾被折叠起来的空间正在缓慢膨胀——而这,就是塔拉辛口中所说的,索勒姆斯的末日。
“我的博物馆共有两百七十二个大型展厅,三百零九个小型展台,以及一些我没有计算数量的大型仓库。”
“小型展台姑且不论,微型的静滞力场便已足矣满足需求。但仓库与展厅的大小实际已远远超出索勒姆斯能够承受的极限,为此我找来了一些精于此道的墓穴技师,请他们为我工作了一段时日.”
“我要说的是,大人,假如您被钥匙带出了展厅之内,那就证明我的同胞们已经想办法重启了能源,但他们绝不会想到我是一个敢于在自己的王朝中使用这种危险的多重叠技术的先行者。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恐怕索勒姆斯将迎来它的末日。”
他所言非虚,卡里尔能清晰地察觉到这一点,那些曾被硬生生塞入口袋维度中的展厅正在舒展自己。
半个世界,一座城市,偌大的沙漠与广阔的冰川.无数壮丽奇景,种种这些,都已挣脱束缚,与其中藏品一样重获自由。
这一过程非常缓慢,但已不容动摇,正被坚决地推行。
用不了多久,这些曾被塔拉辛精心维护的展厅就将为他的王朝带去毁灭,连带着其上所有的一切一起,变成维度之间逸散的虚无泡沫,再无任何痕迹留存世上。
卡里尔禁不住幽幽一叹,加速赶往索勒姆斯世界枢纽的其中一个链接室。
哪怕他选定的是离他最近的那一处,这件事也不可避免地变得十分缓慢,而他不能再像往常一样踏入黑暗——索勒姆斯现在的结构经不起他使用这种手段。
好在钥匙的指引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仅仅七分钟又三十二秒后,卡里尔便抵达了他最终的目的地,而这里早已人满为患。
足足十来名墓穴技师正沉默地伫立在枢纽的光辉中与它进行数据交换,它们各自侍奉的领主大概下了死命令,要求它们不惜一切代价扭转索勒姆斯的毁灭。
可惜,事情已成定局。
卡里尔迈入枢纽之内,两把巨大的相位利刃立刻一左一右地朝他斩来,而他看也不看,只是大步向前,仿佛这两把恐怖的利刃并不存在
诡异的是,那两个死灵侍卫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之中。
又过半秒,它们甚至开始颤抖,手中武器猛然坠地,发出沉闷的回响。
它们眼眶中的绿光开始不断明灭,安装在躯体内部的发声器竟也不由自主地被启动,犹如活人般发出惊恐的声音。
在它们因巨大的冲击而倒地以前,卡里尔将手搭上了索勒姆斯世界枢纽的操纵台。
五万五千五百五十五个驱邪神符再次绽亮,在这古老造物的内部制造出宛如地震与海啸般的冲击,瞬间便吞没了所有正与之链接的墓穴技师们的意识。可它们没有被抹除,而是这剧烈情绪的包裹中缓缓地开始了变化
在此之后,无数冥工圣甲虫从它们各自沉眠之所嘎吱作响地爬了出来,哪怕是最低级的死灵战士,也被这不合常理的一幕混淆了思维协议。
而对于那些仍旧抱有记忆、人格与地位的死灵来说,这一幕很快就成了足以令它们也感到恐惧的噩梦——无数被圣甲虫淹没的死灵不约而同地倒在了地上。
然而,当它们再爬起时,昔日无往不利的指挥链条与等级压制就再也无法对它们起到任何作用。
实际上,在贵族与领主们的感知中,这些低等级的死灵甚至已经不再存在
可他们却开始口吐惧亡者古语,无论之前是否具备自我意识。
他们朝它们走去,不受威胁、不被动摇,眼中绿光明灭,走起路来犹如被某种事物操纵的僵尸一般古怪,身体甚至还会颤抖。武器可以阻止他们,但也只是暂时的.
而且,所有被他们或圣甲虫触碰到的死灵都将变得如他们一样。
很快,第一个被转化的死灵贵族便出现了。
他大概是位勋爵,在前一秒还与自己的侍卫并肩作战,怒斥着这场叛乱究竟有多么可耻.然而,当一个本该无意识的死灵战士呢喃着将手搭上他的肩膀时,一切便彻底改变。
他颤抖着倒在地上,等到数秒后再度站起时,其声音已通过通讯协议回荡在了所有贵族的耳旁。
“回来了!”他大吼,尖叫,甚至隐有哭声。“所有的一切都回来了!我的同胞们,快快接受这一切,不要再抵抗,这根本就不是叛乱!”
很快就有人以咒骂回应他,另一些人坚决地表示自己不会投降,将与背叛者血战到底,并调查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原因。
但也有少数人表达了自己的忧虑——它们不安地说,这一幕简直和记忆中在生体熔炉前发生的事情无比相似
在自己战舰的指挥室中,戴冠将军赞德瑞克微微一笑。
“当然相似咯,你们这帮蠢货。”
他自言自语道,举起右手金杯,朝着不远处疾驰而来的帝国联合舰队微微摇晃。
“毕竟是另一次和神明做交易嘛。”
言罢,他举杯将美酒泼在自己身上,随后放声大笑,开始下令,彻底忘我地投身进入这场战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