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渭桥(1 / 2)
第172章渭桥
渭水河畔。
董偃的青铜轺车碾过渭水河畔的碎石,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三百名征发戍卒踏着河岸的湿泥,皮甲上凝结的晨露在秋阳下闪着微光。
这些本该戍守边关的士卒,此刻腰间悬着的却是窦氏私铸的错金符节。
“郭解小儿当真以为能护住那贱婢”
董偃将玉具剑插入车辕缝隙,指尖摩挲着从长门园带出的犀角兵符。
车后二十架连弩车上蒙着麻布,望山处刻意做旧的铜徽在颠簸中若隐若现。
三天前逃出渭水峡谷时烧毁的辎重,此刻已用关中盗匪的藏货补足。
“报——!”
斥候马蹄惊起河畔水鸟,马上士卒的绛衣沾满泥浆:“前方十里发现车队!青盖軿车三乘,随行五十人,半数持戟!”
董偃的指甲在兵符上掐出月牙痕。
五十人的卫队,远超出寻常夫人的仪制,看来那骑奴出身的卫氏果然颇受恩宠。
他掀开车帘,腥热的河风灌入肺腑:“传令,前队换盗匪旌旗。”
官道隘口。
郭解的双刀正在軿车辕木上打磨,火星溅在卫广递来的箭簇上。
这位武库令的十石弓已换上柘木新弦,此刻正将浸过鱼油的麻布缠在箭杆:“连弩车辙印深三寸,当是少府监旧器改制。”
軿车突然急停,郭解刀背瞬间抵住车夫后颈。
“前路有倒木!”
十丈外的官道上,三株巨柳交错横亘,树皮切口平整如镜。
卫广的箭簇突然指向左侧芦苇荡:“东南风。”
郭解瞳仁骤缩。
这个季节的渭水河畔,不该有东南风!
“嗖!”
第一支火箭穿透车帷的刹那,郭解已踹开车门。
着火的箭杆钉入他适才倚靠的软垫,引燃的丝绸爆出刺鼻焦臭。
二十架连弩车从芦苇荡中现身,婴儿臂粗的弩箭将三辆軿车射成刺猬。
“护夫人走西门!”
郭解双刀交叉架住两支流矢,刀刃在铁箭杆上刮出火星。
卫广的鸣镝箭尖啸着穿透连弩手的咽喉,为混乱的卫队指引方向。
五十名持戟卫卒结成圆阵,将青盖軿车护在中央向河畔退去。
“盗匪休走!”
震天喊杀声中,三百“盗匪”从官道两侧涌出。
冲在最前的死士披着犀兕甲,肩甲处赫然烙着武库的鱼鳞纹。
郭解刀光如练,劈断两根刺向軿车的长戟,温热的血喷在车辕的朱雀纹上。
“不是盗匪。”卫广的箭尖挑开死士面甲,黥着的“陇西”二字刺入眼帘。
这是去年戍边时溃逃的陇西营士卒!
董偃的轺车停在烽烟弥漫的战场上,指尖抚过车辕的剑痕。
二十步外,三架连弩车正在装填第二轮箭矢,弩机望山的铜徽被他亲手锉平,此刻却映出个鬼魅般的身影。
“郭解!”
玉具剑出鞘的刹那,双刀已劈断两架弩车的牛筋弦。
郭解褐衣上的十三道裂口渗着血,眼神却比渭水的秋水更冷。
最后一架弩车的戍卒刚要扣动悬刀,卫广的鸣镝箭已穿透他右腕。
“杀了他!赏十金!”
董偃的嘶吼淹没在金属碰撞声中。
五名死士的环首刀织成剑网,郭解突然矮身翻滚,刀光自下而上挑断两人脚筋。
第三人的劈砍被他用刀背格挡,反手刺入其皮甲腋下的系带缺口。
“当啷!”
玉具剑与环首刀相撞,董偃虎口震裂。
这个馆陶公主豢养的男宠终于露出惧色。
郭解的刀法没有贵族武士的巧,每一式都淬炼自边郡的尸山血海。
“卫子夫已入死地!”董偃突然阴笑,染血的袖中滑出半枚虎符:“看看你身后!”
河畔传来战马嘶鸣,二十骑陇西轻骑冲破烽烟。
这些本该在边关作战的溃兵,此刻马鞍旁却悬着关中武库的制式箭囊。
卫广的箭壶早已射空,反手抽出軿车栏木当作长兵。
“砰!”
郭解的刀柄砸碎董偃的玉冠,在对方翻滚躲入车底时,双刀旋飞斩断两匹战马前蹄。
第三骑的长戈擦过他左肩,带起的血珠尚未落地,已被卫广的木杆捅下马来。
“西南!”
卫广的吼声让郭解心头剧震。
青盖軿车竟被逼至河畔悬崖,车轮半悬在空中。
三名死士的鱼叉刺穿最后两名卫卒的胸膛,染血的锋刃距车帷仅剩三尺。
“轰!”
郭解掷出的断刀贯穿为首死士的胸膛,余势未衰连人带甲钉在崖边枯树上。
他飞身跃过混战的人群,第二把刀劈开鱼叉木柄,抬脚将偷袭者踹入深渊。
卫广的鸣镝箭筒重重砸在最后一人太阳穴上,颅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董偃的青铜轺车在此时启动,驾车死士的鞭子抽得驷马口吐白沫。
郭解反手拔出崖边的环首刀,刀光如虹斩断左侧两匹马的辔头。
失控的车辕擦着卫子夫的軿车掠过,在崖边划出深深沟壑。
“后会.有期”
坠崖前的刹那,董偃袖中飞出的铁蒺藜在軿车上刻出朱雀纹。
郭解的刀尖挑飞最后三枚暗器时,青铜轺车已在渭水的波涛中化作碎片。
卫广用箭簇撬开死士的皮甲,腋下的“陇西”黥印旁多出个新烙的“窦”字。
郭解将染血的布条缠在刀柄上,望着河中浮沉的轺车残骸:“他故意带这些叛卒来送死。”
三十里外的长门园。
暮色浸染渭北高坡,青铜雁鱼灯在园内投下细碎光影。
陈阿娇的犀角梳缓缓划过发髻,九枝金步摇垂下的东珠轻触耳际。
漆案上的错金铜匣半开,匣中一方青玉私印泛着幽光,印纽雕作朱雀振翅状,印面篆文“窦氏长门”四字浸染朱砂,猩红如血。
董偃裹着湿透的皂色深衣跪在青砖地上,怀中漆木匣不断渗着水渍。
他双手捧上半幅车帷,金线绣的朱雀纹被河水泡得发胀:“中宫,軿车翻在渭水河湾,臣亲眼见卫氏的玉簪沉入河底!”
陈阿娇的护甲叩在铜匣边缘,指尖挑起车帷断裂处。
双股辫针脚细密均匀,正是少府监特供的织法。
三日前她赐给卫子夫的祭服,用的便是这种越地贡锦。
漆匣中青玉簪的簪头朱雀喙尖残缺,断口处黏着渭河特有的青灰色淤泥。
“水流湍急,尸首怕是冲往下游了。”董偃的玉冠滴着水,额角还沾着芦苇碎屑:“臣在河滩寻得此簪时,簪尾缠着半幅素纱禅衣……”
他膝行两步,袖中滑出一方沾泥的玉印,印面“卫氏子夫”的篆文被朱砂浸透,边缘还粘着半片未化的封泥。
陈阿娇的犀角梳齿刮过玉印边缘。
封泥残存的纹路与“窦氏长门”私印的印纽严丝合缝。
三日前她亲手用这方印给祭祖文书钤封,而今卫子夫的私印却从河底捞出,印面朱砂竟未褪色半分。
陈阿娇的赤舄碾过满地东珠,九枝金步摇在鬓边乱颤。
她举起樽,琥珀色的兰陵酒映着董偃谄媚的笑脸:“那贱婢终究没活下来!”
漆案下的青砖缝隙里,半块封泥正在渗水。
泥块上的朱雀纹路羽尖微微翘起,在烛火下恍如振翅。
这是虫皇柔故意留在河滩的破绽,却早被渭水泡去了棱角。
董偃的二尺剑缩回袖中,剑格处“河一工官”的铭文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漏壶滴尽最后一滴水时,渭水方向传来三声鼓响。
虫皇柔立在沉船残骸上,将浸透的素纱禅衣抛入激流。
朱砂在暮色中褪去浮色,渐渐显出新钤的“卫氏子夫”印文。
那抹鲜红正顺着渭水,悄无声息地漂向平阳县。
此时的渭水河畔。
虫皇柔从芦苇荡中起身,皂缘直裾吸饱了河水沉甸甸坠在腰间。
他抹去面上赭石粉调的易容胶,露出原本的眉眼。
岸边軿车残骸正缓缓下沉,车辕处“河一工官”的针刻铭文被盐水蚀出蜂窝状孔洞。
真正的卫子夫私印从蹀躞带暗格滑出,青玉印纽的朱雀喙尖淬着幽光。
他随手将仿制的玉簪抛入激流,簪尾暗藏的第八根雀羽在水面一闪即逝。
少府监上月新制的簪饰本该只有七根尾羽。
暮色染透平阳县的丘陵,松柏掩映下的卫氏祖坟前,青铜雁鱼灯在祭台上投下细碎光影。
卫青一袭皂缘直裾跪坐草席,腰间蹀躞带悬着削牍刀与律令简册,简端“二年律令”的隶书清晰可见。
远处传来軿车碾过碎石的声响,他的指尖抚过案上漆匣。
里面躺着半截断裂的青玉簪,簪尾七根雀羽中藏着一道新刻的裂痕。
“兄长。”
卫子夫素纱禅衣拂过坟前野菊,发间玉簪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她将漆木軿车的残辕置于祭台,辕木“河一工官”的针刻铭文已被人为刮:“陈阿娇以为换了少府监的文书就能坐实我溺亡,却忘了《贼律》有载:伪写彻侯印,弃市。”
卫青抽出律令简册,竹简翻动声混着松涛:“《捕律》亦言:矫制害者,弃市。她让董偃私调郡兵截杀夫人车驾,这罪够诛三族了。”
他目光扫过簪尾暗藏的第八根雀羽,那是郭解提前命工匠多刻的破绽:“郭解倒是个懂律法的。”
平阳乡亭,郭解背靠漆木凭几,指尖正用盐水蚀刻一方木牍。
案上摊开的《二年律令》简册被油灯熏得发黄,其中“告律”篇用朱砂勾出:“诸欲告罪人,皆诣乡亭自言。”
“郭君好雅兴。”卫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手中提着軿车残辕,断裂处露出被盐水泡胀的木芯:“《金布律》载漕船载盐当用陶瓮,陈阿娇为贪运费改用麻袋,这罪证倒是现成的。”
郭解将蚀刻好的“渭水亭”木牍推过去:“按《户律》,亭长当谨案户籍。我已让虫皇柔扮作游徼,明日便去查少府监的盐运簿。”
他指尖划过木牍边缘的裂痕。
这是故意仿造的陈年旧牍,边缘还粘着渭河特有的青灰色淤泥。
卫青抽出削牍刀,在残辕上刻下“窦氏长门”四字:“《贼律》云盗书弃市。她既敢伪造少府文书,我们便送她个盗书的实证。”
刀锋在“门”字最后一笔突然顿住:“只是这玉簪”
“少府监上月新制的簪饰本该七根尾羽。”郭解端起漆耳杯,琥珀色的兰陵酒映着火光:“我让人多刻一根,再故意掰断第八根丢在河滩——按《效律》,工献器物不中程,赀二甲。这罪责够少府令喝一壶了。”
祖坟前。
卫子夫将刮的軿车辕木投入火堆,火焰吞噬“河一工官”的铭文:“《户律》规定代户、贸卖田宅,乡部、田啬夫需案验。陈阿娇在云梦乡强买的百顷私田,该让田啬夫好好案验了。”
卫青往火中添了把松枝,青烟扭曲如律令简册上的篆文:“郭解深谙《告律》精髓。诸欲告罪人,皆诣乡亭自言,明日虫皇柔这游徼往渭水亭一坐,少府监那些腌臜勾当自会有人来告。”
火光照亮坟前新立的界石,石刻“卫氏阡陌”四字还沾着新鲜的凿痕。
卫子夫素手抚过粗粝石面:“当年阿母带着我们姊弟逃籍至此,何曾想过能用《户律》守住这三亩薄田。”
她的玉簪突然指向东南。
那是长门园的方向:“陈阿娇怕是不知,《贼律》里还有投书罪这一条。”
郭解的笑声混着夜枭啼鸣传来。
他拎着酒坛跨过田垄,蹀躞带上悬着的木牍叮当作响:“《囚律》有言:劾人不审为失,其轻罪也而故举之,为不直。明日我这渭水亭长,可得好好审审那些失与不直。”
卫青拍开酒坛泥封,浊酒洒入火堆激起冲天烈焰。
三人的影子在律令简册上交错重迭,恍如《二年律令》中走出的“告”、“捕”、“劾”三篇具象。
远处渭水传来鼓声,混着虫皇柔清查盐船的呼喝。
那声声律令,正顺着渭水,漫向长安。
渭水河畔,虫皇柔正在搜集证据,岸边沉没的軿车残骸旁,半块浸透的封泥正随波起伏。
泥上“窦氏长门”的印文已泡得模糊,却足够佐证《二年律令贼律》中“伪写印”的死罪。
火塘里的松枝爆出最后几点火星,虫皇柔的金错刀突然挑起半卷焦糊的简册:“《厩律》还说伤马一匹,赀一盾。董偃上月强征的三十匹驿马,如今全拴在云阳厩里掉膘。”
刀刃在“厩”字上剜出个窟窿:“这罪够他赀三十盾了!”
颜异俯身拾起散落的《金布律》简片:“按律,一盾值千钱。少府监这些年贪墨的盐铁钱,怕是连三百盾都赔不起。”
他忽然用削牍刀在漆案刻下算筹符号:“若以《算律》计脱实实,罚金四两来算”
“颜夫子倒是会算账。”郭解突然将盐水泼向舆图,蚀刻的渭水纹路骤然显出新痕:“东渭桥北岸有片淤田,按《田律》盗徙阡陌者,赎耐。董偃为运私盐强拆田界,我已让田啬夫重立了十块界碑。”
虫皇柔的狐白裘扫落案上陶壶,酒液在“东渭桥”三字上晕开:“明日辰时潮水涨到第三层桥墩,按《均输律》漕船吃水过三石者,罚金二两。董偃那些装满私盐的船,吃水少说五石!”
颜异突然抽出《津关令》简册:“《津关令》载船载超限,津吏可没货。届时让虫皇柔扮作津吏登船查验。”
“然后意外发现舱底藏的三百具弩机!”虫皇柔的刀尖在案上划出寒光:“《戍律》有云私藏兵甲五具以上者,斩。这蠢货怕是要把廷尉府的斩刑轮个遍。”